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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日，阅读王士祯《渔洋精华录集释》《池北偶谈》《香祖笔记》，所载其勤于著述、乐于买书、长于抄书、精于找书等书趣，令人印象深刻。探访其位于慈仁寺（今报国寺）、保安寺街、大栅栏西太平巷的三处故居遗址遗迹，想到他昔日流连忘返于北京宣南街巷的岁月往事，颇让人流连于不辨古今的境地里。

王士祯（1634—1711），字贻上，号阮亭，自号渔洋山人，系清朝初期著名诗人、文学家、诗词理论家。

栖寺迎文士

清朝初期，京城慈仁寺内设有客房，常为文人墨客所居，这里一度成为文人雅集之所。

王士祯第一次进京即僦居（租屋而居）慈仁寺，顺治十五年（1658年）入都参加殿试居二甲，留京师观政兵部，他在寄给王士禄信中说“长夏僦居慈仁（寺）”。慈仁寺佛殿前有二株古松，望之如青凤展翅，处其下如山间松棚，六月坐在双松下消夏尤所宜也。顺治十七年（1660年）他赴扬州之前，作《慈仁寺双松歌》赠予闽海诗人许珌，诗曰：“山人出山已三载，复见金元双树在。”

康熙六年（1667年）王士祯迁礼部居京师，此后，每月初一、二十五日，慈仁寺市集上总能见其身影。他在笔记中写道：“（慈仁寺）庙市赁僧廊地鬻故书小肆，皆曰摊也。”书商摊贩“欲昂其值”，就说此书经过王士祯先生鉴赏。王士祯诗文在京师颇具影响，陈廷敬、汪琬、李天馥、程可则、梁佩兰、董文骥、程邑、刘体仁等士人与其结为文社。

据《渔洋山人自撰年谱》记载，康熙戊申（1668年），当时带着诗文游学京城的文人学子，大多乐于登门拜访王士祯。京外名士携藏品进京请其品鉴者亦不在少数，诸如宋荦、施闰章等。王士祯曾造访宋荦寓居的慈仁寺僧舍，恭观顺治皇帝画渡水牛，称此“乃赫蹄纸（古代一种质地轻薄的纸）上用指上螺纹印成之，意态生动，笔墨烘染所不能到”，并为这幅御制画赋诗。施闰章携苏轼书二通、赵雍《兰竹图》、徐渭《芭蕉石榴图》及题画诗《芭蕉石榴》入都，王士祯一一品鉴，叹曰“笔墨奇肆之甚”。

王士祯曾在家居庐三年，康熙十四年（1675年）夏回到京师。李天馥、叶方蔼得知后即前往慈仁寺相见，适逢王士祯出城，彼此无法联系便在此坐等。城门即将关闭那一刻，王士祯始连骑入城，归之方见二人“坚坐慈仁寺邸，流连至日晏（日暮）不得发”。王士祯注重整理诗文著述，先后为宋荦、孙枝蔚、施闰章、陶季等数十人编选刻印诗集。其《自撰年谱》称，康熙丁巳（1677年），曹贞吉、宋荦、田雯、王又旦、颜光敏、汪懋麟、丁炜、叶封、曹木、谢重辉皆来谈艺，定《十子诗略》，刻之。

逐市拾奇珍

王士祯从慈仁寺移居保安寺街之后，赶赴慈仁寺市集遂成惯例。保安寺街以寺而名，原为东西街巷，东起果子巷，西至米市胡同，现今已经更新改造，果子巷西侧保留有门楣、门墩等构件遗迹。彼时，保安寺周边乃文人士子集中居住之地，邵长蘅《青门旅稿小序》称，康熙己未（1679年）客居京城时曾住保安寺街，与王士祯衡宇相对，和陆嘉淑仅隔一墙，距离施闰章几十步远，稍远为陈维崧宅。

作为当时诗坛领袖，文人士子携诗文、字画藏品求访赐教者接踵而来。虽说想见王士祯不大容易，但是，去慈仁庙市书摊就简单得多。孔尚任打趣说道：“御车扫径皆多事，只向慈仁寺里寻。”据载，那些数次想拜谒王士祯而未得者，会辗转请徐乾学（清代学者、藏书家）出面代为引荐。徐笑谓之曰：“此易耳，但值每月三、五，于慈仁寺市书摊候之，必相见矣。”

王士祯常说，自己与朋辈切磋诗文，凡作品有优劣得失，必定坦诚直言，无所隐讳。名士所藏书画之诗、跋，多携至京师请其指正。康熙戊午（1678年），华阴人王宏撰携《定武兰亭》五字未损本、元代画家唐棣《水仙图》以及郭宗昌旧藏书画来到京师。王士祯逐一鉴赏，只见他徐徐展开画卷，轻轻拂去尘迹，古旧的绢本之上，幽光沉静，古意盎然，令他大为赞叹。

王士祯常去逛慈仁寺的书市，几番因错失珍籍留憾。据其撰写的笔记体著作《香祖笔记》记载，庚申（1680年）冬，他在那里见到了初刻初印的《两汉纪》，还有旧版刻本《仪礼经传通解》，当时因未能和卖家谈拢价钱遂作罢。待到下旬他趁书市开张的日子再次前往，发现那两套书都已经被人买走了，以至于懊恼得好几天都吃不下饭、睡不好觉。无独有偶，王士祯在其《居易录》也有类似记述，说他曾经于冬日在慈仁寺市，见到南宋朱熹主持编纂的礼学著作《仪礼经传通解》、孔安国《尚书大传》，以及荀悦《汉纪》、袁宏《后汉纪》（此两书也合称《两汉纪》），没有及时购买。第二天黎明时分他前往搜寻，几本书都已经被人买走，“归来怊怅不可释，病卧旬日始起”。活脱脱一嗜书如命之徒耳！

府邸筑书库

康熙二十五年（1686年），王士祯正值守丧，暂居京城西城的新居。此地现为民居，门牌号为西城区大栅栏街道西太平巷5号，院门侧墙镶嵌王士祯故居匾额。

王士祯的钱都花在买书上了，他曾说，“予官都下二十余载，俸钱之入，尽以买书。”多年积累下来，所购书籍已达数千卷，西城新宅专门构筑存放书籍房间，取名“池北书库”。朱彝尊为之撰《池北书库记》，其中讲到王士祯每月朔望辗转于慈仁寺，集其所有俸钱悉以购书。

这时他已建有书库，购书之兴愈加浓厚，借书、抄书也更为频繁，四处寻访珍本秘籍。朱彝尊曾称他凡借来阅览的书籍，必定抄录副本收藏，即便如此，仍感叹“书库尚未充也”。这并非虚言，有据可查的是，他曾向朱彝尊借阅大量珍籍。康熙戊辰年（1688年），他借得唐末五代文学家王定保的《唐摭言》十五卷足本；己巳年（1689年）冬末，又借得元代诗人马祖常的《石田文集》十五卷。到了庚午年（1690年），他获观南宋学者桑世昌的《兰亭博议》，只可惜因匆匆归还，未能来得及抄录，引为憾事。短短数年间，他先后借观宋元人诗集数十家，亲手抄录了《所安遗稿》一卷，以及杜旃《癖斋小集》、邓林《皇荂曲》、周弼《汶阳稿》等多种稀见文献。

据《光绪顺天府志》所记，王士祯生活的康熙年间，京师书肆皆在正阳门外西河沿，琉璃厂间而有之，慈仁寺市集仍有流动书摊，但是百货云集，多售卖古钱币、古玩、宠物等。王士祯《池北偶谈》便有记载，“予尝于慈仁寺市见一波斯犬”，商贾曰此犬“通晓百戏，索价至五十金”；又在慈仁寺的集市上，见到两枚明代正德年间的铜钱，钱币的正反面都有如同蟠螭一般的花纹，“与今制殊异”。

康熙四十三年（1704年），王士祯移寓保安寺街，是年冬，离京回乡。查慎行在《王学庵给谏移寓保安街有诗见寄次答》一诗中自注称，自己壬午（1702年）、癸未（1703年）间曾僦居此街，感叹井栏边的辘轳依旧，如今重游旧地，“古井再经愁雨塌，旧交重聚得天怜”。诗中或有对同为诗坛“清初六家”之一的王士祯的缅怀，也未可知。

王士祯的《香祖笔记》即是在这里写成，其中讲到壬午（1702年）夏，于慈仁寺市见旧版《雍录》，重过之已为人购去。癸未（1703年）夏，在慈仁寺购到《陈子昂文集》十卷原本，颇为心仪。

读王士祯笔记，如与古人晤谈，愉悦之情由心而生。嗜书之乐，在于文脉赓续，尽显内敛之趣，乃人生一境界矣。

（作者单位：北京市海淀区三山五园文化艺术中心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