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不识字,却活成了我生命里最美的诗人

我是贵州织金大山里的孩子。我的骨骼由喀斯特的岩石构成,我的血脉里,涌动着家乡大山的回响。
今天是腊月二十八,此刻,我正在回家的路上。中巴车在错综复杂的山脊上盘旋着,像一枚正在回归旧谱的音符,载着我向镇里最深处的褶皱驶去。
车窗外,冬日黔地的山,铁青而沉默。山上烟霞一拢,一幅流金色的画卷,立马浮现眼帘。
一如往昔,我手上,依旧是一卷洒金的红纸,与一锭微州松烟墨,它们是我行囊里最重要的部分。它们将去装点一扇不识字的门,和一个将全部虔诚,献给土地,献给炊烟的女人,我的母亲。
当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老木门时,最先拥抱我的,是母亲等候已久的目光,时间在这一刻,轻轻停住。扑面而来的,是锅里炖着的腊肉热气,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,那是她算准了时辰,为我熬了大半天的人间烟火。
“回来了。”她的手还在灶火与热气间忙碌,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语气,“桌子已经摆好,就等你来写了。”抬眼望去,方桌早已擦得锃亮,我坐下,研墨,墨在砚台里徐徐化开,身后没有脚步声,只有一道安稳的目光,轻轻落在我肩头。我想了想,笔尖吸饱了浓墨。上联写:“千门欢洽有长乐”,下联写:“万物光华同此春”。横批:“五福临门”。
“真好……”当我写完“五福临门”时她轻轻叹出一口气,生怕惊飞了红纸上的字。
第二天,是腊月二十九,也是贴春联的日子。尽染远山的夕阳,宛若一片橘红色的海。炊烟从各家各户屋顶缓缓升起。爆竹零星般的声响,渐渐在村里漫开。
此时,母亲拿着对联向我走来,糯米浆糊熬得透亮,粘粘的,像她一辈子舍不得松开的牵挂。
“高一点,再往右一点。”我轻声地说,她认真地挪,一点一点,把红纸对齐门框。“这红纸,好看。这字,也好看。” 她顿了顿,又望向远处的山峦,慢慢地说:“山认得它们,风认得它们,来年的燕子也认得它们。”
话音一落,一阵山风恰好从谷口漫过来,掀得红纸轻轻作响。
“妈,你知道这字写的是什么吗?”我轻声问。她回头,眼里盛着夕阳,笑着说道:“我不识字,但我知道,你写的,一定是好话。”听完,我竟一时说不出话来,原来,我曾翻越千山万水去追寻的,那些惊天动地的文字,不在远处,它在这大山里,在母亲一次又一次的思念与关怀里。
风又一次掠过门前,红纸轻响,像是在为她注解。母亲是一个不识字的诗人,故乡是她的韵脚,而我,是她唯一,舍不得写完的最后一行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