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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缺的呢？应该是从年夜饭少了一副碗筷开始的。

我怨过我爸，甚至恨过他。

很长的时间里，我都讨厌他给我取的名字。小学耳边充斥着这样的声音：“开耀就是开尿，以后只能开（挑）尿桶”，过年你回家和你讲，你说别在意小孩间的玩笑。

二年级我被人推倒在地磕掉两颗门牙的那天，对方爸爸来撑腰让我别闹事，我用纸包着嘴，忍着泪，被五个鸡蛋赔了两颗门牙，为什么你不在我身边？跟你去街上第一次看见草莓，我闹着说我想吃，你说太贵了不买，电竞竞猜后面还一起逛过街吗？不太记得了，只是一直记得那个摊位的草莓。

刚上初中那会，一米四几的我被一米七几的高个压在床上，双腿被撑开，我怕得不敢动弹，我哭着打电话要办走读，你说只是同学的打闹。“男儿有泪不轻弹”，我最讨厌从你嘴里说出的这句话，这所中专中学也成了我最想逃离的地方。

那以后我一年最多给你打一两次电话了。

我一定要拿第一名，拿了第一和老师告状后他就会警告“坏”同学，会被允许周三自己骑自行车额外回一次家，我有了保护自己的武器，我对老师、对自己的信任慢慢超过了你。

温吞、怯懦、自卑、窝囊，我好多次想，如果你能在家，能陪我长大，是不是我能更加“男子汉”，是不是不会在这些欺负和谩骂里越陷越深。

读高中后，身边的同学们讨论着什么耐克李宁，我不懂，我身上穿的好像没有什么品牌。县城来的小孩手上戴着什么卡西欧，我说我不习惯手上带东西，他们问我喜欢喝什么奶茶，我不敢说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。

是虚荣心吗？应该吧，反正那时候我挺羡慕的这些东西的，不管是没尝过的草莓，没喝过的奶茶，还是没见过的牌子货...

那年高考学校考了两个北大，奖励了很多钱！

因为穷，所以我想考北大。

可我不够聪明，高考六百多分选择公费复读，最后侥幸进的山大。18岁高考完、19岁复读完，在同学开启旅游计划时，我的第一件事都是兼职赚钱，我也想去玩。可是家里还欠着债，我不敢提。

其实那时候赚了钱也没敢去，东南西北都分不清，前十九年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高中，距离村里几十里。所以我赚的钱在付清了大学第一笔学费后，先填的是自卑不是胆量，我奖励自己一双贵贵的板鞋，花了几百，穿四年没脱胶，比小时候的帆布鞋耐穿，但也就那么回事，怎么那时候会那么想要呢？

考上大学，要第一次出县城了，你想送我却因为隔离和省钱，说毕业再来我的大学。谁会想到你供出去的孩子上的大学你到死都没见过呢？初中辍学的你总是后悔那时听老师的话就好了，你说：“望来生不是这样的我。”

我印象中你最高兴的时刻，就是拿到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，你在餐桌上用手摩挲着读了快一个小时，其实一共才三四行字，居然能让把“男儿有泪不轻弹”奉为圭臬的你抹了眼泪。

大一，我并不开心，第一次点外卖买了个到店使用券被同学嘲笑，下楼按电梯先按上再按下被质疑怎么会电梯都没坐过……我又去兼职和辅导，拿奖学金付学费，赚钱买那些所谓的牌子货，我想把这一身穷酸气和窝囊劲遮掉。

大二，保研、考研都分不清的你，知道我在期末考试，不想耽误我上研究生，生病的事情联合家人瞒着我到了最后。刚录取那会你让我忘记赚钱的事情，你告诫我好不容易来的大学，兼职可能会拿不到毕业证，考不上研究生。我没有听你的话，大学这几年一直半工半读，也没让你知道，瞒人的本事是从你这学来的。

大三，你不在了以后，我争保研争第一，风光无限拿下两年国奖和清北双硕。

因为穷，所以我放弃北大。

可是有什么意义呢？你看不到了。

其实我不喜欢学习，初中争第一可以不被欺负，高中争第一可以改善家境，大学争第一是为什么呢？因为不想辜负那么多托举吗？

不是的，是因为愧疚，愧疚身上背着你的一条命。

我怨过你，怨你不站在我这边，怨你一年只回一次家，怨你赚不到钱...你不在了才知道你对自己也不好，才知道你常年务工的硬座无座，才知道你顿顿简单的工地盒饭，才知道你那把用了十几年快脱柄的铁锤，才知道只有中国移动陪你过生日……

对不起，忘记你也是第一次当爸爸。

对不起，忘记因为你没买草莓我闹脾气后给我买的盆栽，你说我种的好就会长出草莓，小时候喜欢绿植，可我也分不清草莓苗和君子兰，居然欺负你儿子小见识少。

还好你耍诈，那盆君子兰养到了现在，成了你留给我为数不多的念想。上个月我给换了大盆，要开花了，明明前十几年都没开过，和我挺像，十几年没开窍，突然就想明白了。

我很久不吃草莓了，也不太有人欺负我了，我时不时会给你发消息，报个喜发个牢骚啥的，你都不回我。去年给你留了碗筷，你没回家吃饭就收了起来，今年你又不回家，我没给你留碗筷了。

没有你说这个比广东吃得更辣、那个比工地放得盐少的年夜饭，我好像也吃不出啥滋味了。

鄢水平，原来缺了你的团圆，不是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