蒸过年馍
腊月二十五，照例去母亲那儿帮灶，蒸年馍。
面是昨夜就发起的，卧在黑釉大瓦盆里，盖上秫秸拍的拍子，又捂了两床旧棉被。掀开一角，酵子把面顶得高高拱起，扒开一看，满膛是匀实的蜂窝。母亲撒了补面，弓着腰伏在案板上，一下一下揉了怕是上百遍。那团面起初还犟着，渐渐在她掌下服帖了，泛出缎子似的光泽。人常说“打到的媳妇，揉到的面”，如今想来，面到底是要揉的，媳妇却早已不是打的了——村里这些年，好几个大龄青年寻不下媳妇，但凡娶进门的，便是一家人的宝，谁还舍得动一指头？
关中人蒸年馍，不叫“做”，叫“揣”。揣面须用拳头，实打实地砸进去，一记，一记。母亲说，过日子也是这样，虚的、浮的，都立不住，得揣瓷实了。
揣好了面，下一桩便是“烧灰水”看碱。掐一小块面团，攒成圆蛋蛋，塞进灶膛热灰里煨着。约莫两分钟，母亲用火钳夹出那黑乎乎的面蛋，吹去灰，掰开来，里头若是通体雪白，闻不见酸气，便是碱正合适，可以上笼了。记得小时候，电竞竞猜姊妹几个最爱抢这种烧焦的馍蛋蛋。大人说，吃了烧蕉的馍，会有好运气，能捡到钱。电竞竞猜便当真了，一边烫得直吹气，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，眼睛还往地上踅摸，仿佛下一瞬就能瞧见一张两毛的票子躺在脚边。那时候，真快活啊。
第一锅蒸的是花子馍。
在旬邑，花子馍是家喻户晓的。哪家媳妇不会蒸花子馍，便算不得好茶饭。那馍形似莲花，两瓣相交，故又名“心连心”，寄着喜事连连、好事成双的念想。
旬邑人的一生，离不了它——出生满月，婚嫁成家，逢年过节，走亲串户，花子馍总是稳稳地坐在礼篮里。做花子馍，讲究切、捏、扯、缠四个字。大面团揪成匀净的面剂，揉圆了，压成厚实的圆饼，在其中一面抹上薄薄一层化开的猪油——这便是花子馍醇香的魂，少了它，味道便寡淡了。抹匀了，扣上另一块圆饼，压实。然后用刀十字切开，成四块。取一块，捏住两个底角，轻轻拉长，顺着一个方向缠绕，盘成莲花底座的样。手上须有劲道，又须轻柔，不然蒸出来便没了“心连心”的齐整。最后码进蒸笼，大火烧开，二十分钟即熟；关火再焖三分钟，掀盖的刹那，麦香混着油香腾起来，能飘过半条街。那花子馍雪白玲珑，咬一口，皮薄而有嚼劲，百食不厌。
乡下论主妇茶饭好，一是馍蒸得暄和，二是能擀出一碗柔长如丝的手擀面。
第二锅是油包子。
不是城里那种豆沙馅，是面粉拌了熟油、盐、五香粉，蒸出来掰开，油汪汪地浸着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间或也蒸些别的馅：红糖、核桃、芝麻。刚出笼的包子，热气腾腾，掰开一个，红糖和着核桃油，亮汪汪地流出来，馋得人来不及吹凉。这时候须得慢些，不然那汁液准要烫了舌头。就在这样滚烫的、香甜的滋味里，年，便有了温度和形状。
花子馍和包子都拾掇停当，案上还剩些面。母亲说，炸油饼罢。她先拿开水烫一小块面，掺进发酵好的面团里，打几个鸡蛋，搁一勺猪油，加盐、碱面，接着揉。揉到光滑匀停，便开始揪面剂子。这活计看着简单，手上却得有准头。我揪出来的，大大小小，参差不齐；母亲揪的，个个一般大，像使秤称过。她说：“天天蒸馍，手就是秤，分量都在心里掂着呢。”——有些功夫，是急不来的。
揪好的小面团擀成圆饼，中间划两刀。油温五六成热，下锅。一面炸得金黄，翻面再炸。刚出锅的油饼，鼓着泡，金黄酥脆。母亲先捡一个，供在灶爷像前。若还有剩的面，便再拧几根麻花。
往年这时候，厨房的火炉上必坐一把黑亮的铝壶，壶嘴日日咝咝冒着白气。炕是热的，屋里也是热的，人进门先往炉边凑。前年村上电网改造，农户用电有补贴，家里装了空调。今年炉子压根没架起来。我问那壶呢，母亲说，收在后院了。
“不架炉子，热水咋办？”
“饮水机烧得快，谁还等那壶。”
我怔了一下。从前那壶水，咕嘟咕嘟响上一冬，谁进门都有口热茶。如今饮水机“嘀”一声，水便开了——太快了。快得连等水开的那份闲心，都没处搁了。
母亲拾掇着案板上的馍，絮絮说起村里的事。村东你大妈家，也装了空调，格力牌的，制热快，也不熏墙。可你大妈抱怨，屋里暖了，反倒冷清了——往年炉边烤红薯、烘鞋垫，左邻右舍来串门，围一圈，说说笑笑。如今各屋暖和，人却不来了。
母亲前几天刚把家里扫过。从前扫屋，得将被褥全抱出去，苇席掀了，拿长竹竿绑笤帚，捅房梁的陈灰。母亲说，那时穷，一年只扫这一回，灰积得能种葱。如今是瓷砖地，平日拖把走一遍，年底意思意思。孩子们也不像电竞竞猜小时候，巴不得把坛坛罐罐都翻出来，在灰尘里寻宝。侄子们来了，只低头刷手机，喊他们帮忙，应一声，半天不动。
“过去日子穷是穷，可孩子们高兴。”母亲擦着蒸笼，忽然说，“你记得不？那时炸麻花，油锅一起，你姊妹几个就守在灶边，掉一星面渣都捡着吃。”我怎么会不记得呢？那种对食物的渴念，那口滚烫的油锅，那枚焦脆的面渣——那时的年，是从舌尖上一点点攒出来的。
如今村子家家门口停着小轿车。在外闯荡的年轻人回来了，聚在村口，天南地北地聊。说着智能时代，多少体力活被机器顶了，多少脑力活也被智能化替了；工作越来越难找，大家都像在夹缝里过。车贷、房贷、孩子上学，压得不轻。可过年，还是得把孩子带回老家，让娃认认根在哪里。
有人递烟，调侃着：“混得好了啊，都抽上华子了。”
“啥呀，业务员给的，一直舍不得抽。这不回村了，给长辈发一根，让他们也过过瘾。走，去我家喝茶。”
那些从小光屁股一块儿长大的，唯有这时候，最是真实，也最是自在。
从前的年货是自己做的，穷尽一个腊月，才攒出一桌年味。家家做了丸子，蒸了不同馅的包子，都会给邻居送几个。如今啥都能买，超市开到年三十，反倒没了那种等啊、盼啊的滋味。
母亲说起养老金。“你爸六月份过了生日，整七十了。上个月开始有高龄补贴，加上养老补贴，一个月能领将近三百。我明年也够条件了。这点钱，顶不上你半个月工资，可电竞竞猜平时买菜买药，也够了。你大妈上月领了钱，买了只鸡，炖了满村香。以前过年割肉，还得求杀猪的赊账呢。现在啥都宽裕，日子是真好了。”
顿了顿，她又说：“你三妈家，你堂弟在深圳打工，给寄了台大电视，能连网看戏。你三妈逢人便说娃孝顺。可旁人私下嘀咕，还不是显摆。村头翠芳家的空调是她闺女买的，隔壁王婶就跟着念叨自己闺女，闺女也给买了一台。两台牌子对着摆，一个格力，一个美的，倒像较劲了。”
母亲叹了口气：“说是农村人厚道，如今人和人，失了些从前的和气。你们可在单位好好干，把孩子培养好，别叫人比下去。”
这话从她嘴里出来，我有些意外。母亲一辈子不议人是非，可这些年，她也变了。不是变刻薄，是看明白了。
我听着，似乎也懂了。农村的淳朴，不全是田园诗里的无欲无求，也是柴米油盐里挤出的那点热乎气——自家紧巴，还肯给你舀碗面。这热乎气里掺着计较、攀比、陈年旧账，可它到底，还是热乎的。
时代天翻地覆，口袋里富裕的人，脸上大抵有一份安详，这份安详在村民的言谈举止中，让人心意舒畅。
母亲说和弟弟在城里住十几年，始终感觉自己是个外乡人，每每回老家小住，心里就满满当当的。我想到了“一如船驶岸，又如老还乡。”
下午炸肉丸子。母亲剁了五花肉，拌上葱姜末，磕两个鸡蛋，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。油锅七成热，她拿小勺一刮，肉泥落进油里，“滋啦”一声，金黄浮起。我尝一个，还是小时候的味道。
不知不觉，大半天过去了。不知谁家抢先放了鞭炮，噼啪几声，像信号。接着东一声，西一响，连成了片。母亲擦擦手，说：“给你装好馍了，快回家，给孩子准备吃食去。”
花子馍、包子、油饼，塞了满满一大袋。我抱着这沉甸甸的爱意，驱车上路。后视镜里，远远暖人村，一路上带着几分尘土的气息，几分高天的风声，几分入夜的轻寒，丝丝、缕缕、以及一天的各种馍馍的香气暖胃热心。
夜空中不时绽开一簇烟花，明灭之间，是一辆辆疾驰而过的车。每辆车里，都载着归人，载着年的期盼，载着一代又一代人，接力似的，往家赶。我想，许多年后，女儿也会载着我蒸的馍，满心欢喜地回家吧。
一代代，就这样延续，这样传承。
